千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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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台的推拉门半敞着，傍晚的风卷着城市特有的喧嚣，连同初秋那点微凉，一起灌进我们那间不大的出租屋里。千纱就站在那儿，穿着那件我们一起去夜市随手买的黑色吊带裙，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。衣襟滑落，露着半边圆润白皙的肩膀，她却浑然不在意。她深蓝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，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，勾勒出她带着几分慵懒与倦意的完美轮廓。她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，淡蓝色的指甲油在暮色中泛着微光。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，火苗跳动了一下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，模糊了她那双总是带着似有若无笑意的眼眸。她微微扬起下巴，将烟雾缓缓吐向暗下来的天空，那副姿态，随性到了骨子里。遇到什么事，她都仿佛激不起心湖里的一丝涟漪，永远是一副“无所谓”的淡然模样。这就是千纱，我的千纱。我们相爱，朝夕相处地挤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。她是个极度“闷骚”的人，表面上看去清冷疏离，甚至有时像只慵懒的猫对什么都不上心，可只有我知道，当夜幕降临，她卸下所有防备靠在我怀里时，那种黏人的程度有多让人沉沦。她从不轻易说重话，连呼吸都带着温柔的底色。就在刚才，她坐在沙发上，一边用勺子挖着我下班路上给她带回来的半块桂花糕，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：“我要出国了，五天后的航班。”她语气轻飘飘的，仿佛只是说明天要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盐。我站在阳台的玻璃门边，看着她。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，转过头来，将夹着烟的手稍稍移开，怕烟灰落在刚扫过的地板上。“怎么啦？这副表情。”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，带着微微的沙哑，像羽毛一样扫过我的耳畔。她永远都不会生气，哪怕我现在冲过去打翻她的烟灰缸，她也只会无奈地笑笑，揉揉我的头发，轻声说一句“小笨蛋”。“出国？去哪里？去多久？”我的嗓子有些发紧，连珠炮似的问出这三个问题。这一切来得太突然，我们明明还在计划周末要不要去看那场新上映的电影。“去大洋彼岸，办点事，顺便进修一下。”她把烟灰轻轻弹在窗台上的小烟灰缸里，淡淡地说，“手续都办好了，五天就走。”“五天……”我有些发懵，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。“嗯，五天。”她看着我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，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深邃。她是个极度“难舍难分”的人，我太了解她了。她越是装作满不在乎，心里就越是波涛汹涌。这几天，她抽烟的频率明显变高了，这是她焦虑、烦躁或者掩饰极度不舍时的坏习惯。她把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我的依恋，全都揉碎在那一口口的香烟里，自己默默咽下，面上却依然风轻云淡。她见我不说话，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，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，朝我招了招手，就像在唤一只受了惊的小狗。“过来，站那么远干嘛。”我走过去坐下，她顺势靠进我怀里，脑袋枕在我的肩膀上。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某种清冷的沐浴露香气，瞬间包裹了我。“又不是生离死别，干嘛这么苦大仇深的。”她仰起脸，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我。“你这一走，我怎么办？”我低头看着她，心里五味杂陈。她轻笑了一声，伸出手，温凉的指尖轻轻描摹着我的下颌线，语气极其温柔，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哄小孩般的耐心：“你呀，照常吃饭，照常上班，照常想你老婆我。”“你会回来吗？”我忍不住问出最核心的恐惧。千纱看着我，突然凑过来，在我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，带着一丝烟草的清苦和桂花糕的甜腻。她退开一点，直视着我的眼睛，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里，此刻只有无比的认真。“傻瓜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只是出国，又不是去外太空。我护照、签证、身份证都在这儿呢，我还能飞了不成？”她顿了顿，重新靠回我的肩上，把玩着我衬衫上的纽扣，声音越发轻柔：“而且，这出租屋的房租我交到了年底，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花还等着我回来浇水呢。最重要的是……”她抬起头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，“家里有个这么会做红豆汤的人，我怎么可能不回来？等我办完事，买最早的机票飞回来，到时候你可得去机场接我，别让我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在机场傻站着。”她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她在这个家里留下了太多的印记，交了房租，留下了那盆花，用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，为自己锚定了一条必须要回来的路线。她是在用她独有的、闷骚又随性的方式向我保证，她不会一去不回。“可是，就剩五天了。”我紧紧搂住她的腰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，闷闷地说。“对啊，就剩五天了。”她任由我抱着，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，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童，“所以，你打算怎么度过这最后五天？是要一直拉着脸，还是说……”她故意拖长了尾音，从我怀里挣脱出一点距离，挑起一边的眉毛，带着几分挑逗和不羁的笑意看着我。“还是说，你要用这五天，让我这辈子只要一闭上眼，脑子里全都是你的影子，连在国外多待一天都觉得是种折磨？”我看着她。她明明心里也舍不得，明明外套掉了一半都没顾得上拉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反应，却还要装出一副游刃有余、坦然自若的样子来安抚我。我深吸了一口气，看着她因为抽烟而略显干燥的红唇，看着她深蓝色头发下精致的锁骨。我纠结了一整个下午的心，在那一刻突然沉淀了下来。我不想用悲伤来填满我们仅剩的五天，我不想让她在回忆起这五天时，全是我愁眉苦脸的样子。“好。”我看着她说。千纱微微一愣，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。她随即笑弯了眼，那是一种真正放松下来的、毫无防备的笑。“看来，你已经有计划了？”“没有。”我坦诚地说，“但我决定了，从明天开始，我要给你这五天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。我要让你带着我这辈子最浓烈的爱意上飞机。”千纱看着我，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。她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半盒女士香烟，抽出一根，却没点燃，只是放在手里转着圈。“行啊，我拭目以待。”她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进我的手里，然后重新环住我的脖子，将整个人都贴了上来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，“不过，你可别搞太煽情的那一套，我这人可受不了那个。”她虽然嘴上说着受不了煽情，但我知道，对于这仅剩的五天，她比谁都在意。她看似随性，实则难舍难分。她留下这半盒烟，留下这五天的空白，就是在等我去填满。阳台上的风还在吹，我们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相拥着。五天后，她会踏上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，但我一点也不慌了。因为她刚刚在用红豆汤和未开的茉莉花，向我画了一个明确的饼。那是一个归期，一个独属于我们两人之间的约定。接下来的这五天，我要让她就算隔着千山万水，也会因为想起我而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。
